名门大妇

073、留云庵的秘密

生当如樗2017-6-10 14:23:33Ctrl+D 收藏本站

    天已是起更时分,李氏犹还在老太君房中陪着闲聊。

    “三儿的东西你都备妥当了么,别临期慌乱。”老太君三句不离徐渐止。

    李氏微笑地回道:“老太太放宽心就是了,明朝还有一整日呢,就是短了甚么再添也是来得及的。”

    老太君点头叹道:“我也是白问一句罢了,论起三儿的事,满府谁还能比你上心仔细。可叹你却连听他唤声娘亲都不得。”提起这个事情,老太太的眉眼间不由笼上了淡淡的轻愁,拉着李氏的手,悲叹道:“这都怨我,当年若不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,你也不至于受这么些罪。”

    李氏敛眉淡淡一笑,“老话说,宁为英雄妾,不做俗人妻。能嫁给老爷,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好事。”

    虽只是虚应的话,可李氏的思绪却被带回了那年的春天。

    二、三月的天气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,两个侄儿饿得像小猫似的呜呜细哭。兄长一介书生旁的没有,却是一身的文人骨气。宁可饿死,也不肯失了体面。而大嫂又最是软懦无用的,只会守着两个孩子抹眼泪。

    她看着两个侄儿饿得奄奄一息,咬牙厚着脸皮,进城找到徐府,只要能讨到几贯子钱,一家人就能熬过这个春天。可她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那个多年未见的远房堂姑母,居然还记得自己。不仅给了钱,还留下自己在徐府小住。

    还记得那日,自己荆钗布裙,满脸怯懦地坐在老太太的客堂上。徐孜需大步走来给老太太请安,轩昂挺拔的身形,一下子就印进了她十六岁的心头。

    而徐孜需微蹙着的,好似隐忍着万般愁绪的眉尖。更是让她怜惜心动。

    在徐府住得久了,她渐渐看清徐孜需和刘氏之间冰冷。于是她揣着少女万般的柔情,顶着兄长的反对。执意嫁入徐府妾。

    她以为自己的柔情可捂热丈夫的心,她以为自己的软软的手可以抚去丈夫眉间挥不散的愁云,她以为自己的安份守已能换得刘氏姐妹以待。

    直到那日。她刚刚三岁的女儿病到奄奄一息,却还在叫爹。她哭着跑去丈夫,却见他将老二置在膝上,温柔的一小勺一小勺的喂着药!

    原来,这便是他的没空。

    女儿走了,她爱人的心也跟着去了。于是她收敛起自己与那个女人相似的种种,终日冷着一张脸。直到儿子降生,她才又看到了希望。

    然而这一回。她再不是那个满怀爱恋,自以为是的女孩了。

    老太君见李氏低了头不做声,心里也懊恼不已,待要用话叉开,却见李氏房中的一个婆子,满脸喜气的走了禀道:“老爷差了小厮过来说,今朝晚上要过来歇着,姨娘早些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老太君听了,连忙推着李氏,“你赶紧着回去准备准备。”这些年来。儿子到她屋里去的次数,是一年比着一年少,难得儿子主动说要过来,她倒是真心替李氏高兴。

    李氏却勾了勾嘴角:。“老太太真是会说笑,又不是年轻夫妻,哪里还讲究这些呀。”

    “难怕只说说体已话也是好的呀!”老太君一面拿眼睛横她,一面催促着她快走。

    李氏不紧不慢地行了礼退了出去,在迈出正房房门的那一瞬间,她嘴角的弧度倏然消失。

    徐孜需,他来做甚么!

    尽管李氏心里万般不愿他到自己房中歇息,可是面子上的事,却一样也不曾怠慢。换衣服梳头,备酒菜,待徐孜需打了帘进门。李氏已全准备好,款款行礼,“妾身见过老爷。”

    时近年底,监造衙门本来就忙,偏偏安南的贡船又拣这个时候来。诸事堆在一起,连晶来徐孜需忙得恨不能有三头六臂。

    这会听得小妾娇声低唤,心头一软,借着烛火看去,她的眉眼全不似白日里那般冰冷坚硬。再又想着小儿子着实争气,不由将往日的厌恶去了几分。

    伸手扶了李氏起来,“私底下哪有这些规矩。”

    徐孜需对李氏的感情复杂到他自己都说不清。初初见她,自己就被她苍白的脸色,羞怯的眸子给勾住了心神。那一瞬间,他恍然以为南洛又活了过来。

    后来纳妾的事顺理成章,女儿病重的时候,恰巧渐明也病得厉害,自己只好一步不离的守着他,毕竟那是南洛留个自己的骨血,是自己的命啊!

    知道女儿夭折,他心里愧疚。可李氏那双冰冷的眸子,好像直指着自己的鼻头在喝骂,最终,他只能拂袖而去。后边的日子里,他补偿性的又给了李氏一个孩子。

    可是李氏的眸子,除了看儿子,就再没有了温度。夫妇俩渐渐的形同陌路,就连和小儿子也是父子情薄。

    今朝听得同僚议论后日的乡试,他才想小儿子后日也是要进场的。所以晚饭过后,他将小儿子叫到书房,细细考问了一番学问。

    他少年之时,满心想凭着自己的才学,做个直臣、纯臣,让人称一声仕林清流。可惜造化弄人,他偏偏成了皇家的家奴,旁人看着都说圣眷隆重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心里的苦。

    适才见小儿子对答如流,而略显稚嫩的面上又是一派从容。他恍如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,也看到了徐家的指望。

    因此上他才想起了李氏,那个女人多年来在府中默默无闻,没想到竟教出这般优秀的儿子。心念动时,便吩咐了人去传话。

    李氏攥了攥拳头,强摁下将胳膊从他手里抽回的举动,面上噙着客气而疏远的浅笑,“虽说是私底下,毕竟礼不可费。”

    只这一句话,徐孜需心中对她的那点感激,登时荡然无存。他最不耐看李氏这副贤良正经的样子,因为这副神情最不像南洛娇羞轻恼的样子。

    见徐孜需微蹙了眉尖,李氏嘴角的冷笑一闪而过,旋即换上越发恭敬贤德的神情,“老爷是先用些点心酒水,还是先沐浴更衣,或者再办一会公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!”徐孜需万般想走,却顾念着小儿子强忍下来,只阴沉吩咐了句,“忙了一日了,早些歇着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李氏恭谨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说着,像个婆子般的服侍徐孜需更衣、洗漱。直到徐孜需上了床,她才像根木头般的在旁边躺下。两人分明躺在一张床上,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。

    “你说你探到了留云庵的消息,真的假的?”

    赵元胤坐在徐渐清外院的书房里,不可置信地盯着江蒲。留云庵的事,自己探察了大半年都没有结果,怎么她就那么快查了出来。

    江蒲横了他一眼,得意道:“随连山姐弟来的十名家将,皆是斥候营出来的,他们入肃慎窃军情尚且不在话下,区区一个留云庵又算得甚么!”

    赵元胤摸了摸高挺的鼻子,讪讪的不知说甚么,自己号称江南第一公子,在留云庵外转悠了半年,还不抵人家小半具月的工夫。啧啧,真是受打击啊!

    徐渐清半玩笑半开解地道:“所谓术业有专攻,元胤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了。”

    赵元胤朝徐渐清一瞪,难得正经了起来,向江蒲道:“好了,你也别买关子了,快说说留云庵里到底有甚么呀!”

    江蒲眸光在二人面上一转,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了徐渐清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灵位的拓样,上面的字迹他份外熟悉。赵元胤凑了过来,“爱妻南洛之位。”念完抬眸看向江蒲,问道:“这是甚么意思。”

    江蒲微微地打了个哈欠,道:“你可知这位南洛的丈夫是谁么?”

    赵元胤睁着桃花眼在等答案,结果江蒲却呵出两个字,“你猜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赵元胤指着江蒲一口气憋着,硬说不出话来。那边徐渐清已走到火烛旁,将拓样点着了,“我若没有记错,南洛是二弟的生母。而二月初二花朝节则是她的生忌。”

    看到这个拓样,徐渐清登时记起了所有关于南洛事情,她与父亲是那样的恩爱,他们在一起时,谁都成了多余的。

    “噢,难怪老头子要带老二去呢,原来是去给他娘上香……”赵元胤说着说着,忽地皱眉道:“不对啊,你家老二不也是庶出么。”

    徐渐清将手中灰烬丢入痰盒,“是啊,她的确是妾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”赵元胤糊涂了,“上面写的可是爱妻啊!”

    江蒲冷冷一笑,“父亲还真是长情啊,只是这将太太置于何地!”她倒不是真的替刘氏报不平,她只是见不得男人装深情。

    就像苏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,她向来嗤之以鼻。他身边明明红袖添香,写这样的词是给死人看呢?还是给活人看?

    徐渐清没料到竟只是这样一件风月小事,着实是有些失望,“痴情也罢无情也好,都不关咱们的事。难道咱们还能拿着这个大做文章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说不关咱们的事。”江蒲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徐渐清,幽幽说道:“每年的四月初六,五庄观都要替她打三日的平安醮。”

    徐、赵二人听罢,面面相觑,赵元胤吧叽吧叽嘴道:“看来你这位姨娘是死于非命啊!”

    而此时小院中的刘文远正将一纸素笺燃尽,口中却低呤着上面的诗句,“其室则迩,其人甚远。”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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