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门大妇

161、进京

生当如樗2017-6-10 14:30:37Ctrl+D 收藏本站

    “还是先问过太太……”刘如君大着胆子说了半句,感觉到江蒲的眸光,本能的退了步,抬手护住了自己的大肚子。

    她的小动作江蒲看在眼里,心下微叹,算起日子,她差不多也要临产了。却偏偏赶在这个时候,府里出了事。北上的路程,她可怎么熬得过去,稍有差迟就是一尸两命,自己再恨她,也从没想过要了她的命。

    更何况她肚子里的孩子,自己再不喜欢,也是个无辜的生命。

    只是心下纵有万千感叹,江蒲面上却还是冰冷一片,清亮如水的眸子在烛火下,咄咄逼人,“你这是拿太太来压我?”

    “婢妾不敢。”刘如君惨白了脸色,连忙应声。

    之前,她还觉着,就算姜家被封了定远候。可刘氏还是皇妃亲母,况且皇妃又怀着身孕,怎么也能压着江蒲一头。

    可今朝发生的一切,完完全全打破了她的幻想。

    “这又是怎么了?”刘氏好容易才从里间脱身出来,就见一屋子人都干站着,不由蹙了眉,“我不是让你赶紧把库房里的东西核算出来么,在这里发甚么呆呢?”她嘴里教训刘如君,眼眸却向江蒲瞟去。

    今朝她算是领教了徐渐清的深藏不露,亏自己还满以为府中诸事尽在掌握。其实早已被人占了先机。往后府里的事,怕是难由自己做主了。

    不过不要紧,日子还长着呢。徐渐清固然是新帝腹心,可自己的女儿到底是枕边人。徐渐清再不愿,总都是姓徐的,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两者谁也不离开谁。

    “奶奶说不用带那么些东西。只拣要紧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媳妇是想着圣上虽是爱惜徐家,可咱们自己也要知道分寸,在这风头上了行事还是低调些的好。”江蒲挡在刘如君前面,抢断了她的话,“若把府里的东西尽搬了去,那还不得一溜车子进京。叫旁人看了,还以为咱们从倭贼那里收了多少好处呢,吹到圣上耳朵里,不是给自己招不痛快么。”

    江蒲这话倒真是提醒了刘氏,如今的徐府可不能授人以柄。不过。最主要的是,她想趁着这机会收回当家权吧!还真是会瞅准时机夺权。或者,她一直就在等这个机会?

    刘氏敛了眸中冷笑,在上首榻上坐了,接过李氏奉上的茶,问道:“那依你的意思呢?”

    江蒲也不用人让。就在刘氏左首坐了下来,“其实也容易。把用不上的东西都送去田庄,咱们轻装简行就是了。说到这里媳妇倒想起来了,如君眼见的就要生产了,这一路走走去可怎么使的,倒不如让她在田庄里做了月子,再接了去。”

    刘如君听到这里惊愕地抬了头,正撞上江蒲冷冷的眸子。

    “你放心。圣上明言要咱们合家进京,我可没胆子放你在庄子上。就是能不能让你暂留田庄,这都还要去求过钦差大人呢。”

    被江蒲一语道破担忧,刘如君讪讪地低下了头。刘氏虽知她有别有用心,无奈她说的在情在理。况且目下的形势。自己还是暂做忍耐的好。

    当下便顺水推舟道:“那这些事情就交给你来办吧。咱们京里还有处老宅子,你看着安排吧。”刘氏一面吩咐。一面就起身向外而去。

    屋外夜色深沉,没有一丝月光,虽已是暮春天气,可夜风袭来还是让人隐隐发冷。

    刘氏沿着巷道,缓缓而行,身前是圆香手中明明灭灭的烛火。

    幽暗寂静中,过往的情形,一一从眼前闪过。恍忽间,她以为自己回到宫中那长长的永巷。

    这名字取得真好,那的确是一条看不到头的巷道。两边高高的宫墙,就像埋伏暗处的野兽,静候着你行差踏错,好将你生吞活剥。

    多少个夜晚,自己都以为走不出那条巷道。可居然熬了过来,本以为余生能安稳喜乐。结果,却是自己养虎为患。

    徐渐清,自己一直以为他要的只是内府监造、徐家家主的位置。万没想到,这些他根本不稀罕。如今的徐家,看似跌到谷底。可事实却是,徐府已完完全全属于徐渐清了,尊荣也罢,灾祸也好,都会由他一手创造。

    念及此节,刘氏圆澜的嘴角情不自禁的动了一动。到底是安稳日子过得太久了,失了防备之心。徐渐清几次三翻的不顺从,自己只当他是闹脾气。

    其实,他早就在另辟道路了。而自己的眸子,却被重重的院墙给圈死了。可笑自己,还满以大事在握,志得意满。

    还有徐渐明,自己从来不放在眼里。总以为他连个子嗣都没有,老头子再偏心,最多也就是分家时多占一份家产。谁能想到,他竟做下了这样的大祸。

    若非老大以退为进,徐家真要给他害死。不过圣上这般处理,只怕顾虑的不只是徐家,还有姜家。毕竟漠北那边还要靠着定远候支撑。

    而渐敏是最不重要的一节。看来往后一段日子,自己还真要多仰仗老大夫妻了!

    刘氏不知不觉进了屋子,一道冷肃的质问迎面而来,“洛儿的死与你,到底有没有关系?”

    刘氏怔了下,借着灯火才看清坐在上首的丈夫,他绷得铁板似的脸庞里忍着滔天的愤怒。

    徐渐明有千万般的不甘心,可事到如今,他已然输得彻彻底底了。唯一能让刘氏难过的,就是让父亲去质问她母亲的死因,虽然自己手上没有真凭实证,可也足够让父亲信上七八分了。

    圆香见情势不对,带了丫头退出了屋子。

    刘氏淡淡一笑,在徐孜需身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平静地道:“那么多年前的事,还问来做甚么,有意思么?”

    多年来,徐孜需一直认为南洛是因为生了渐明。身子病弱才夭亡的。可适才听了老二的话,又看了几张当年南洛调养身子的脉案,虽说不上不对,可有几味药的确是用的不当。

    再联想起旧年府中闹鬼的事,徐孜需心下早是信了大半。但想着当年她待南洛那亲和劲,还有自己对她愧疚,总希望她能辩驳一二。

    而她的避而不答,让徐孜需心头发冷。

    “南洛是不是你害死的?”徐孜需瞪着她,面色狰狞。

    刘氏直视着徐孜需几乎燃烧起来的双眸,轻笑出声。“老二他和你说甚么了,有实证的你只管上衙门告我去。噢。是了。南洛那贱人只是个妾,就算你们有实证,证明是我害死了她,你还休了我不成?”在说到“贱人”二字时,刘氏的怨毒之情。溢于言表。

    那么多年了,她终于能一吐为快了。

    “你!”徐孜需暴怒而起。目眦欲裂。

    刘氏抬着鼻头微笑,南洛的事情,她早就无所谓了。证明了是她所为又怎样?反正丈夫的心,早就挽不回来了,多恨一点,少恨一点,又有甚么关系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蛇蝎妇人。我要你给南洛偿命!”可惜徐孜需也只能是这般叫嚷两句,如刘氏所言,就算自己手上握有实证,最多也就是休妻。

    刘氏抖了抖面颊,笑中带泪。“我何尝愿意做这些肮脏事!我在宫里一日一日地熬着,满以为出了宫。一家人就能和和乐乐地守在一起。可是等待我的是甚么?儿子夭亡,丈夫变心。”刘氏立起身,一步步逼向徐孜需,脸上惨白一片,从喉咙里发里阴森地冷笑,“我不妨实话告诉你,不仅南洛那贱人是我治死的,就是那没活过周岁的小贱种,也是我让他下去陪我孩子的。可惜老天没眼,到底让徐渐明长大成人。不过也不错……”

    此时的刘氏甚么都不顾了,“流放滇蜀,他那身子,你就烧香拜佛,求他少受些苦吧。”

    “好好好,终究是我自己利欲薰心,才娶了你害了南洛。”徐孜需苦笑着连退了几步,整个瞬间苍老,摇摇晃晃地出了刘氏的屋子。

    “利欲薰心。”刘氏坐在灯下,眸色清冷,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,“难怪他待我总是客气疏远,原来我只是他的踏脚板。”眼泪沿着脸颊,静然而下。

    还记得他挑起盖头时,自己心头的甜蜜喜悦,原来这从来都不是真的。而自己陷于这个虚假,千辛万苦了半辈子,最后众叛亲离。

    这到底是自做孽,还是天做孽!

    更可悲的是,自己已然停不下来了。

    江蒲接管家事后,头一件就是将库房里用不着的东西全送去田庄。再来便是挑选跟着回京的家下人等。据涂氏说,京中老宅只前后三进,虽有有个东跨院,可也住不下府里这百多口人。

    “这些都是情愿留下来的么?”

    扫了眼面前站着的几排的男女老少,江蒲斜眼看向陈婆子问道。

    “是呢,他们都是金陵本地人,又都是卖得活契,所以都想留下来。”

    江蒲点了点头,又问:“他们的卖身契都拿来了么?”

    心漪听问,忙捧了个木匣子上来。江蒲就在她手里瞅了一眼,示意桑珠打开脚边的大木箱子,里头满是白晃晃银锭了,众人的眼睛都晃花了。

    “咱们主仆一场,临别了也没甚么好东西。每人两锭银子,就当是府里给大家的一点小本钱,或是置办田产,或是做些小买卖。往后的日子也不至于太艰难了。”

    站在地上的众人,愣了好一会,才回过神来,一个个都淌着眼泪跪下嗑头,“奶奶这般待咱们,咱们情愿不走留下来给奶奶看庄子。”

    江蒲微笑着伸手扶起脚边的一个婆子,向众人道:“众位的好意我心领了。只是徐家不比从前了。也只能让大家各奔前程了。只是仓促间,钱备得不多,也就是我一点心意罢了。”

    这些人都是些做粗活的,有几个小厮是负责马厩的,自打进府,这还是头一回进二门呢。见大奶奶这般和言悦色,又给银子。那眼泪珠子淌得那叫个痛快。

    所以他们拿了卖身契,领了银子,都还围在江蒲身边。或是称谢,或是感激,或是表决心,将来奶奶有用得着咱们的地方,只管开口。江蒲都微笑着,一一应下。

    办完这件事,已是晌午时分了。

    江蒲口渴到一气喝干了微凉的茶水,桑珠在旁问道:“奶奶,传饭吧。”

    江蒲瞅了瞅座钟,叹道:“罢了。回去再用吧。也好换了云嫂子去看看囡囡。”

    连日来,徐渐清夫妇。一个主外一个主内,都忙着起身的事情。所以文煜兄弟俩个,全都交拖给了两个奶娘。

    江蒲倒不是对赵、云二人不放心,实在是做娘的,哪有放心的时候。因此一有时间。她就要回陪着两个孩子。

    江蒲回到院中,文仲已经吃了奶睡下了。云氏过去喂女儿,屋里是赵显媳妇带着文煜守着。

    “娘亲。”文煜一见江蒲,便跑了过来表功,“我刚才帮弟弟换了尿布。”

    “煜儿真本事。”江蒲蹲下来,亲了亲文煜的额头。起身时瞅见赵显媳妇眼睛红红的,便知道她是舍不下儿女,虽说在府中也难得见。可隔两个月还能见上一见,这真要进了京,山长水远的,想见可难了。

    “赵嫂子就不用和咱们进京了,煜儿也大……”

    不想江蒲话还没说完。赵显媳妇就扑通跪倒,泪如雨下。“我若是做错了甚么,奶奶只管罚我,千万莫要赶我走。”

    “赵嫂子说到哪里去了。”江蒲赶忙扶了她起来,“我是想着这一去,山长路远的,嫂子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,叫人骨肉分离,我怎么忍心。”

    赵显媳妇抹着泪道,“我说句没有轻重的话,奶奶莫要恼。我心里也当小相公亲生的一般,丢了他兄妹,我是舍不得。可叫我离了小相公……”话说到这里,她已呜咽不能言语。

    江蒲待要劝,却又不知从何劝起。

    而她已跪了下来,“求奶奶容我把家中两个孩子一起带去京城,若得如此,我一世都感激奶奶。”

    “赵嫂子赶紧请起。”江蒲扶起赵显媳妇,“既然嫂子这么说,我有甚么不答应的。只是往后有委屈两个孩子的地方,还请嫂子多担待些。”她本就想提意带两个孩子一起走。于私心上来说,赵显媳妇人老实,这几年冷眼看来,也是个有条理的,进了京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。

    可她只是徐家的佃户,是清白人家。接孩子过来这件事,总要她自己提才好。

    赵显媳妇自是不知道,江蒲心里打的算盘,听她应下了,欢喜得了不得,“那我这儿就接人去,赶晚上就能回来了。”说着,一边抹泪一边就赶出门去了。

    江蒲连忙拦了下来,笑道:“哪里就这么急了,你兄长替你看了这些年的孩子,你好意思空手去接人的。”说着,转头吩咐桑珠,“你去备些吃食、衣料,再包些上等的干货,拿上二十贯钱,明朝套上辆车,叫几个婆子跟着一起去接人。”

    原来赵显是一脉单传,父母去得也早。他一去媳妇便失了依靠,只有进府做乳娘。 她的兄长原是不肯养两个外甥的。农户人家,谁不是紧巴巴的。

    好在徐府一开始就给了月例,看在钱的份上,兄长才收留两个外甥。因着,赵显媳妇时不时地送东西去,两个孩子的日子才勉强过的。

    这些事,江蒲都知道。平素自己不好说甚么,这会倒是能给赵显媳妇撑撑脸面。

    “奶奶的大恩,我这一世也报不了呀!”赵显媳妇又哭着跪下了,江蒲拉都拉不起来。

    文煜歪着脑袋看了一会,走上前替赵显媳妇抹了泪,奶声奶气地道:“嬷嬷不哭,不哭。”两句话,招出了她更多的眼泪。弄得江蒲也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“奶奶,姨奶奶辞行来了。”

    听见小丫头的禀告,江蒲拭了泪,吩咐道:“叫她在外堂候着。”

    梅官刚摆好了桌子,听得这话,便问道:“奶奶是先吃,还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先吃饭了。”江蒲毫不迟疑地道。尔后牵着文煜到外间小案前坐下,陪着他慢慢地吃了饭,又看他漱了口,吃了果子,才往外堂行去。

    刘如君穿戴整齐地坐在外堂里等,听见脚步声,连忙站了起来,垂手肃立。

    对于去田庄待产这件事,她心里很是忐忑。虽然江蒲说,一定会来接自己的。可是将来的事情,谁说得清楚。可目下去不去得,却由不得自己。

    况且,真要跟着上京,自己也害怕。万一江蒲做些手脚,那真是说都说不清楚。

    在她神飞天外的时候,江蒲已在上首落了座,见她半晌没动静,重重地哼了声,这才唤回她的神思。

    “婢妾见过奶奶,奶奶安好。”

    江蒲冷眼看她艰难地蹲下身子,又扶着肚子艰难地站起身,然后才道,“坐吧。”

    “谢奶奶。”刘如君口里称谢,也不敢真坐,只是挨在椅子边上。

    “你东西都收拾好了?可莫要拉了甚么,过些日子新的监造上任了,可不容你回来取东西的。”

    “多劳奶奶挂念,都备好了。”刘如君垂首做答。

    看着她江蒲就忍不住气恼,胡乱应酬了两句,就把她走打发了。

    过得几日,所有的东西并车马都安排妥当了。徐家十余口人,终于踏上了进京路。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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