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门大妇

252、连山关

生当如樗2017-6-10 14:37:46Ctrl+D 收藏本站

    晚上江蒲回到住处,依旧还绷着脸,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。就连文仲都小人精似的,不吵不闹,老实睡觉去。江蒲虽然平时都是和颜悦色,可真动了气,梅官和二乔却是一声都不敢劝的。

    徐渐清听儿子念完认错自检书,转向在一旁看书的江蒲,“我已经和陛下告了假,明朝咱们收拾收拾,一家人回连山关看看。那么多年了,你都没拜祭过父母。文煜和文仲也没给外祖父母和舅父上过一柱香。正好近在这里,咱们也回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江蒲本来还绷着脸生气,听丈夫这么说,只顾怔着眼了。连山关只停留在她的记忆里,且随着时间的推移,印象也越来越模糊。她也曾想过要去看看,看看姜朴生长的地方到底是甚么样子!

    可没有想到,这一天就那么突然下到了眼前,江蒲陡生出近乡情怯的感觉来。

    “可是,你昨晚上才到……明天又……”

    徐渐清笑了笑,“这有甚么的,咱们又不赶,陛下可没那么快回京,就是回京又不是非要你扈从。咱们且坐着车慢慢走,你早先不是总把漠北秋日的苍凉大气挂在嘴边么?咱们一家人坐着车,慢慢的看看风景不好么。”他一面说,一面给儿子递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文煜识趣地上前撒娇道:“娘亲,你就带文煜去看看么!我总听胡大叔说漠北如何如何。还从没见过呢!”

    “你还敢来和我说话。”江蒲咬着牙往儿子脑门狠命一戳,“就是要去你也得给老实在马车里窝着。再要想骑着马发疯,我腿不打断你的!”

    文煜厚着脸皮嘿嘿笑了两声。“坐马车里,正好听娘亲说说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用在这里跟我讨好卖乖,我告诉你,我气还没消呢!”话虽是这么说,可语气却没了半丝的强硬。

    文煜越发地猴在她身上,“娘亲。你没听我刚才念那个自检书么,再不会的!”

    “你啊!”对着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儿子,江蒲哪里还冒得出半丝的火气。

    次日,徐家诸人略微收拾了收拾。便轻车简从地往连山关赶去。出了蓟州府,车窗外的景像越来越辽阔,一片片地玉米地也渐被草场所替代。

    正是秋末冬初的日子,虽没有夏日风吹草低现牛羊的景致,可还是把两个孩子看得惊叹不已。一时是羊,一时又是马,再过会又是牛。

    “娘亲,你看那边,那只大狗围在羊群边做做甚么?难道是想偷羊,那放羊的怎么也不赶呢?”一整天。文煜都爬在窗边上,不肯挪一下。

    江蒲带眼一瞧,格格笑倒在徐渐清身上,“瞧你儿子,真真是富家子弟,不食人间烟火。连个牧羊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文煜满脸疑惑地瞅母亲,眸中满是问号,徐渐清横了眼江蒲,“是了。但凡有了不好的,就是我儿子了。”说着,推开了妻子,挪倒儿子身边,“这种獒犬是牧民养来放羊的,你没见它羊往一处赶么。”

    “放羊?!”文煜睁大了眼睛,身子窗口探出了大半,“狗也会放羊的么。”

    “狗狗既然能帮人打猎,为甚么就不能放羊呢?”江蒲斜斜地瞥过一眼。

    “那,”文煜从车窗挪了下来,腆着脸向江蒲笑道:“娘亲,咱们也讨一条这样的小狗来养好不好!”

    “不成!”江蒲毫不迟疑地回绝,微沉了脸肃声道:“你还好意思说养狗,自从你赵叔送了你两匹马,你就把两只雪狐丢到脑后根去了,现如今都是月替你养着。再给你弄条狗来,那两匹马谁给你养啊?”

    江蒲在这里是有点蛮不是讲理的,那两只雪狐,分明是她觉着不可爱了,才丢给赵月那小姑娘的。

    只不过文煜才刚犯了错闯了祸,心里还犯着怵,看江蒲沉了脸色,也就不敢再多说甚么了,自己闷闷不乐地坐回车窗边去了。

    车子走了一日,文煜就对窗口发了一日的呆。江蒲本来是罚他在马车里禁足的,到底是心疼儿子。看他那可怜样,第二天就解了他的禁,让他跟着胡不归他们在外边骑马。

    不曾想,文仲不干了!

    扯着嗓子玩命似的嚎。夫妻威逼利诱,坑蒙拐骗全使上了。小家伙用他那还不大清楚的口齿坚定的表示,哥哥在那儿,我就要在那儿!

    被魔音穿脑了大半天的夫妻俩,无可奈何之下不得不缴械投降,让小乔带着文仲骑马去。

    江蒲原以为那小子新鲜劲过了,自然回车来坐着。毕竟骑马也是个力气活啊!谁曾想那小家伙玩上了瘾,把父母丢哪去都不晓得了。

    等到了驿馆,他还不肯下来。众人好说尽了,才勉强劝把他哄了下来。洗漱过后,江蒲给他抹香油膏子的时候,那小嫩脸被风了大半日,油膏子一上去那是火辣辣的痛!小家伙哇哇直哭。

    做娘的又是心疼又是好笑,戳着他的脑袋训道:“看你还骑马不骑了!”

    没想到小家伙颇有骨气,噙着晶莹的泪花,小嘴委屈地瘪着,毫不迟疑地道:“要骑!”

    江蒲顿住了抹油膏的手,瞪着小儿子,直起身子嚷,“这是谁家的倒霉孩子啊!”

    徐渐清从外间净了面进来,笑瞅了眼母子俩,向江蒲笑道:“还说他呢,我看你也跟他差不多。这可是在驿馆呢,大晚上的那么嚷,也不怕吵着了人。”

    江蒲冲儿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让大乔领了他睡去。

    好在行程剩得也不多了,次日从驿馆吃了早饭出来,不到一个多时辰,连山关就隐隐可见了。

    “娘亲。那就是连山关么?跟连山姐姐的名字一样!”这会连文煜都老老实实地在车里坐着了。

    江蒲透过车窗看去,巍峨的连山关已近在眼前。一时间儿时的回忆如潮水般漫永而来。江蒲不禁微微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“真真的到家了。都掉起泪珠子来了。”徐渐清戏谑着劝慰,轻轻拂去她面上的泪珠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么。别的地方的城墙是用土夯实的,而连山关有里外两道城墙。外边那一道是用千年不坏的麻石砌成,那还是我爷爷和漠北三十万将士,从海边开凿来的。连山关之所以能成为北疆的钢铁防线,这道城墙攻不可没!”

    江蒲以虔诚的眸光凝视着眼前古老却依旧坚不可摧的城墙,仿似在她面前的不是一道城墙。而一位永不可败的神将!

    “你知道么,站在城墙上就能看到天边。我小时候最喜欢和爹爹来巡城,有一次我趁爹爹不注意,自己爬到城垛上坐着。看远处的像白云一样的羊群。结果把爹吓得脸都青了。哄我下来,给了我好一顿屁股。我哪里受过这个呀,又是委屈又是气恼,以为爹爹不要我了。甚么话也不错,跑回府打了个小包袱,就玩起了离家出走!“

    “娘亲,那你走掉了么!还是被外祖父给逮了?”文煜不愧是个好听众,问题问得很有水平。

    江蒲看了儿子一眼,揉着他的脑袋道,“跑掉了啊!”

    “真的跑掉了啊!”这回轮到徐渐清吃惊了。“那会你多大啊?”

    江蒲眯着眼想了想,“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吧。”

    “亏你还有脸说。”徐渐清笑道,“你这胆子比文煜都大!”

    “是啊,我小时候,斗胆包天这个词,就是专门为我造的呀。其实也是阿爹和大哥把我惯得不成样子了,再加上又跟大哥学了骑射……”她说着,往文煜横了眼过去,往他脑门上一戳。“就跟他似的连怕都不知道了!想想我那会也挺傻的,背了个小包袱提着小弓箭,堂而皇之地到马棚牵了自己的小马驹出府去。”

    “啊!”文煜喊了起来,“娘亲,你小时候怎么比月儿还笨啊!府里难道没人么?他们不拦你啊!”

    江蒲嗤了声,送上道白眼,“那不叫笨,那叫嚣张好不好!将军府那么些人,能没看见我么,可别说拦了连问都不敢问。眼瞅着我出了将军府,他们一边派跟着我,一边飞报给阿爹。阿爹以为我撒个小脾气就是了,从城墙上下来,就往校场练兵去了。听见消息他啥都不顾不上,赶紧就追我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切,还说跑掉了。”文煜不屑地嗤了声,“换是我,保管你们找不着……”他话音未落,“哎哟”一声,抬手捂了脑门。

    徐渐清这一记可使上了五六分的力,瞪着眼道:“你跑个试试。”

    文煜委屈地道:“我不就这么一说么。”说完,赶紧转换话题,问母亲道:“娘亲,那你有没有挨打啊?”

    江蒲笑了笑,得意地道:“我可没被你外祖父逮回去。你真当你娘是傻的么!离家出走,你以为我没个目的地,就瞎走么?我别的不知道,连山关外到了晚上四处是狼我也不知道么?”

    “那娘亲,你找谁了呀?”文煜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睁得溜圆。

    “找我的准大嫂了。”江蒲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,“我一进寨门,哇啦啦地就放声大哭,可把一寨子人都吓坏了。还以为出甚么大事了呢。嫂子哄了我半天,才约摸弄清了事情。阿爹也追了来,可我堵气不见他,还说以后再不做他的女儿了,再也不要他了。阿爹为了哄我,一个大将军甚么招都使上了。做新衣服啦,送小礼物,做我爱吃的糕点,在门外给我说笑话,还给我赔不是。还有大哥,又是说带我去打猎,又是许诺下海给我拣东珠……”

    说着说着,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,最终哽咽到不能言语。

    一时间徐渐清父子沉默无语,文仲不懂事,见母亲掉泪爬到她身上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一边替母亲抹泪,一边学着母亲的样子,口齿不清的哄道:“不哭。不哭。文仲给娘亲香香!”

    “爷,夫人。到了。”马车停了下来。涂善恭敬地打起了车帘。

    徐渐清先下了车,然后才回身去扶江蒲。

    看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将军府。江蒲勉强才忍下泪,“如今将军府可是姓了赵了,元胤又不在,咱们就这么住进去,怕是不太合适吧。”

    徐渐清从车里将迫不及待的小儿子抱了出来,“没事的。当年赵元胤在咱们家住的还少啊!况且我也住在府里的,算不得逾矩。”说着,他牵了妻子向里行去。

    江蒲刚一进了将军府的大门,就被眼前列站着的数十名束甲齐整的军士给震住了。还没等她反应过来。豁啦一片铠甲响,众军士行礼道:“末将见过姑娘!”

    这些驰骋沙场,视死如归的勇士,此时竟是热泪盈眶。他们没有想到,有生之年还再见到姜家的人!

    “漠北军最高的统帅是赵元胤赵将军,所以……”江蒲微冷着眸子扫过这些多年未见的故人,“这一声姑娘,我当不起。你们若真是还念着旧情,就唤我一声徐夫人吧。”

    江蒲太明白明泰帝的心思了。他没把姜家往死里逼,那是因为------一则他不想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。毕竟姜家父子的惨死还在眼前。又是姜家的寡妇替他保住了江山。这肃慎才刚退去。他就拿姜家开刀,岂不是要寒了天下人的心!

    二来么,他也还是想搏个君臣相谐的美名,好在史书上留一笔圣德。

    三么,那是他觉得姜家孤儿寡母的,对他构不成大的威协。至于,他对自己那点小心思,江蒲不会自恋到以为,自己能和江山相提并论。

    况且。虽说赵元胤和徐家关系过硬,可当底是他才是漠北军的统帅。不管是为他好,还是替漠北军着想,都应该让他们竟快的忘记姜家!

    那些军士皆是从军日久之人,深知军中上下一心的道理。

    况且赵元胤接手漠北军后,虽未有大胜,却也是稳扎稳打。间或小有战事,他或战或守,也的确屡挫肃慎气焰。

    前些日子,肃慎一面求和,一面又左贤王领族兵来犯。,赵元胤剑走偏锋,出奇兵竟然攻到了左贤王的宫帐,生擒了左贤王一众人等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,陛下要和要战,自己都稳占上锋了。

    所以,军中上下对赵元胤那也是真心信服的。只是姜家几代人都死守漠北,这些将士都是生于漠北长于漠北的儿郎,在他们心中,姜家就是漠北的神诋!

    而将军府顽皮的大姑娘,则是连山关所有人的宝贝疙瘩,多年未见,他们一时情难自禁。然江蒲一句话,登时就点醒了他们!

    是啊,现在他们要追随的、效忠的是-----赵元胤将军!对姜家所有崇敬都只能深埋心底了。

    一家人进了徐渐清住的小院,安顿停妥后,便有两个媳妇送饭来了。好在家下人等都随姜氏金陵去了。赵元胤又不用丫头,府里的那些活计,就都交给了近卫的家眷。

    所以,那两媳妇放下了饭菜,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。一家人胡乱吃了饭,便换了素服,拎了祭品往坟上拜祭。

    “怎么走这条路啊?”出了将军府没一会,江蒲便和徐渐清道:“他们不是葬在西郊的梅丘么……”

    不等她说完,徐渐清便截道:“如今连山关已没有梅丘了,那里已经改叫吊军林了。”

    江蒲愣了下没再说甚么,默默地跟在徐渐清身后。

    其实这具身体对母亲的记忆基本是没用,只是父兄每年都回带她去上回坟。听父亲说,梅丘的每一棵梅都是母亲种上的,因为母亲很喜欢梅花。

    父亲还说,百年之后自己便能陪妻子,在这里生生世世的赏花。一想来,他便觉得无比快活。所以,那日来时,你们兄妹一定要笑着送我来见你们母亲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他的这个愿望,最终还是幻灭了。

    徐渐清看江蒲沉默着不说话,便牵了她的手,轻缓地道:“当日山寨上的寨兵拼死救援,可他们赶到时肃慎军已走。寨兵便收敛了他们父子和一众将士的骸骨葬在山上。肃慎也知道山寨和姜家的关系,几次攻打亏得地势险要,肃慎又是以骑兵见长,所以竟让他们熬到了你嫂子回来。打退了肃慎后,你嫂子本是想将他们父子迁回梅丘安葬。可是一来,他们……”徐渐清话声一哽,实出说不出,他们父子的尸身无法辨认的话,深吸了口气,避重就轻:“再则梅丘也被焚毁了。所以你嫂子索性就把爹娘可迁了过来,也在墓边种了几侏梅花。再则说了,有子孙相伴,两个老的也不寂寞了。”

    江蒲知道徐渐清担忧自己,故意装做轻松的样子,“何止是不寂寞。我爹只想静静地陪我娘赏花,你们倒好,把他们和那么些浑小子搁一起住着,只怕二老要天天嫌烦了。”

    说话间,借山势修成的寨门已然在望!

    因这座山的山道盘桓,所以取名盘龙山,那么寨名自然就中盘龙寨了。

    说是山寨,其实也就是连山关外一个山村。只因当年兵连祸接,村民没有办法,才依着山势修了寨子,用以自保。

    徐家一行人沿着山道,离寨门还有段路,就听寨上有人喝问,“甚么人!”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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